2026年1月18日,是恩師蔣揚貢噶涅槃的七七日。回望這四十載的師徒緣分,最震撼的竟是恩師最後的「示現」。在醫學判定死亡後,他安住在甚深禪定中整整十天,法體柔軟、面容有光,那是修持「輪涅不二」者最極致的生命印證。

這不只是一位修行者的告別,更是一份留給世間的溫暖遺產。透過巴麥欽哲仁波切與其恩師數十萬字法談的回憶,我們或許能找到治癒心靈的良方。

一種相遇‧篩煉成金

有的塵勞俗事,隨風而逝;有的相遇,卻被篩煉成金,在時光的長河中熠熠生輝。

2026年1月18日,是我的親教師-尊貴的堪布蔣揚貢噶圓寂滿七七日。回首師徒之緣,那份深邃而溫暖的光,此時更加明亮與熾熱。

這七七的演算法,有著吉祥的特殊緣起。恩師於2025年11月21日(藏曆佛陀天降月後的十月初一)捨報,但他並未立即遠行,而是安在「圖當」(Thukdam,聖意誓言)的甚深禪定中整整十天。直到11月30日(藏曆十月初十日),才從光明禪境中出定。因此,這四十九日的開始,也是從這天,他的最細心風完全離開凡俗肉身,真正寂滅那一刻算起。

這位與我結識近四十載的恩師,在尼泊爾塔蘭寺悄然示寂。然而,他的離去並非終結,而是以一種大音希聲的震撼方式,為我們演示了佛法最究竟的奧秘。縱然醫學儀器已測不到心跳與呼吸,他的法體卻柔軟如初,皮膚有彈性與光澤,無絲毫不潔之排泄或屍臭氣味,甚至還散發著奇妙的戒定真香。照顧他的弟子堪布們,本來還擔心生前的呼吸器等醫療設備會成為臨終障礙,在親歷這些不可思議的瑞相後,憂慮自然全消。

他們了解到這位外表謙遜的師長,正在展現他一生深入《道果》輪涅不二見地心要的終極印證──當外在四大消融,內在禪修的子光明與本具的母光明相會,安住於自心本性,將凡夫視為畏途之死,於臨終剎那轉為解脫道用。

在第41任薩迦法王確認堪布安住於聖意誓言後,第27任究給赤千仁波切、國際佛學院堪不覺登等人前來探望,對堪布法體狀況之好,大家都不禁讚嘆前所未見。

最殊勝的是守護法體的弟子們發現,堪布的禪境無比深湛,完全不為外境所動。因此一反安住於聖意誓言必須保密不為人擾的規矩,破例開放熟識法友前來致意。而有幸目睹堪布善妙禪境的善信們,無不從初聞死訊的悲傷中,油然生起歡喜與信心。恩師出定之日,第76任祿頂堪布特別前來為恩師的空行剎土之旅而殷切祝願。

而我最初得知他圓寂的消息,是在不期然的因緣中。那一天,我正在究給赤千仁波切的蔣千拉康辦事,恰逢曾受教於堪布蔣揚貢噶的兩位普魯瓦拉佛學院堪布聯袂前來,向究給仁波切禀報恩師圓寂事宜。多年不見,他們一進門不敢貿然相認,審慎地確認了是堪布的親近弟子之後,隨即告知了這個沉重的消息。正在我身邊的蔣千拉康卻闊喇嘛聞言感嘆:「這表示你們的師徒誓言非常清淨。第一時間就這麼自然地有人來告訴你,這消息連住在附近的我都還不知道呢!」

是啊,只因我正在參加的僧俗六千人的法會,大會突然宣布放假一日,我才有空檔得以前來此地並巧遇二人。在不可預知的法會空檔中,沒有任何刻意的安排,在第一時間,天時地理人和,因緣如此自然巧妙地聚合,想來必定是恩師加持的一種示現。

初遇善士‧法乳之恩

回溯至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台灣,尚是一名大學青年的我。每逢週末,便輾轉搭乘近兩小時的公車,前往恩師他位於土城偏遠的居所,只為求得短短的法教。當時的翻譯華語水平有限,溝通頗為艱辛,但堪布那平實敦厚、學問淵博的氣質,卻如磁石般深深吸引著我。我直覺地知道,眼前這位性格內斂,少言寡語的僧侶,是一位真正的善知識。

他回尼泊爾後,進行了三年的《道果》閉關。待我退伍後,初次前往尼泊爾便再次巧遇剛剛圓滿關期,前來向上師稟告的他。那是在我的另一位恩師──堪千阿貝仁波切的寓所門口。堪千阿貝仁波切對我盛讚堪布:「蔣揚貢噶是我非常好的學生,出身德格土司家臣貴族,智慧甚高。他曾問過我許多極好的問題,至今我尚未能全部回答完畢。」這番話,更加堅定了我依止他的決心。

但堪布無私地引領我拜了他的兩位上師─第41任薩迦法王與堪千阿貝仁波切為師。後來我正式請他擔任我的「親教師」,他慈悲應允了,並回贈我一份綠度母唐卡與一束藏香,那份師徒間的默契與信約,自此締結。

勤教嚴管‧終生受用

執弟子禮成為他的學生,我才真正體會到何謂「嚴格」。他對教法的精準度要求到了一絲不苟的地步。每當我上完課,帶著自以為的理解去提問時,他總是用一句話擋回:「我有這樣說嗎?」這反問如同一記警鐘,我頓時驚覺:在聽聞、思維、複述的過程中,我的概念心已不自覺地扭曲了上師的原話。從那時起,我就養成了習慣:凡師長所言法教,若無法當場筆記,便在心中反覆默記,待獨處時立即謄寫下來。

多年的全心憶持與精勤筆錄下,我與薩迦法王、直貢法王、堪千阿貝仁波切,以及堪布本人等大善知識的所有對話,皆有詳實記錄。這幾十萬字的對談,不只是求法的軌跡,更是他以身教所示─對治「我以為」的散漫,建立了對法教的絕對尊重。他常說,從未聽過誰是單靠「問問題」而學有所成的。真正的學習,源自於牢記上師教言與實踐,並非提出一個又一個尚未消化的問題。

潛藏功德‧無聲奉獻

堪布的個性內斂,不喜交際,他曾自嘲:「你看我這頭陀長相,從來就沒有桃花的煩惱。」然而,在這樸實無華的外表下,是顆默默承事上師、教法與眾生的赤誠之心。他堪稱薩迦派的「救火隊長」,勇於承擔那些最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。

例如,南印度的薩迦寺為改建而向其他教派借了鉅款,但負責的寺主仁波切卻不幸圓寂。寺方無力還款,只好供養給薩迦法王。法王便指派堪布前去解決這樁「錢不是他借、用途與他無關,卻要他想辦法還」的難題。堪布臨危受命,善巧地轉向整個薩迦派籌借,將債權轉回教派內;另外,他透過關係取得頂果欽哲與貝諾法王的諸多聖物,製作了稀有的黃財神擦擦義賣籌款;並在該仁波切台灣中心協助下,最終將債務還清。然而,待寺院步上軌道,他又因管理嚴格難被接受而被迫離寺。他的一生,似乎總在這樣的逆境中透露其堅毅與擔當。

薩迦赤千法王任命他擔任普魯瓦拉能仁勝教寺佛學院的院長。當時我雖不捨,卻又為他隨喜,將原欲在台建立中心的資金轉而資助他,請施主們為這所偏遠的佛學院購置了一輛吉普車,改善交通與採買等日常需求。並建立了電腦教室,培育學僧現代藏文輸入技能。佛學院所在地區長期酷熱,他甚至用自己去英國弘法的供養金,為學生們挖了一個印度式游泳池消暑。

四年後堪布卸任時,薩迦法王告訴我,所有學生都極度不捨地哭著挽留,這是連他的老師─堪千阿貝仁波切在薩迦佛學院榮退時都未曾出現的場景。一份深情,是他無私關照學僧與投身佛法教育的最好證明。

直心論法‧佛誼長存

堪布對顯密教法的理解深不可測,而我與他的論法,常在擔任論敵角色中添加樂趣。我曾向他抱怨薩迦派祖師傳記大多寫得太制式,像流水帳,不如其他教派的故事精彩。他卻正色道:「那是因為他們還有很多內證沒有寫。」我追問內證何在? 他回答:「就是保密,沒有寫。」他解釋說,對學法者而言,剃度、傳戒、灌頂傳承上師是誰? 傳授哪些法教? 遠比奇聞軼事重要。

我常與他進行跨教派的辯論法談。我會拿噶舉派的超越大手印或寧瑪大圓滿,來挑戰他那嚴格依循密續的薩迦觀點。他總能中規中矩地從續部教證與理路回應,論證出「真理越辯越明」的自信。一來一往,悉是師徒間最深刻的法義交流。

他雖恪守薩迦本宗宗見,卻非固步自封。當年我欲向寧瑪派的祖古烏金仁波切求法,唯恐人微言輕,遂由敏林赤千法王出函舉薦、請他陪同引介、翻譯。堪布為護持我求法,竟破例向一位不同傳承的上師頂禮。事後他半開玩笑地對我說:「我這個頭,是為了你才磕的。」為了弟子而放下的門戶之見,其恩德重於須彌。

怕我路途生疏,他從尼泊爾伴我轉機、搭車,不辭千里地前往南錫金,從達隆澤珠法王領受《北伏藏》。受我影響,後來他也與同學─薩迦派的堪布隆日辛給,一起前往瑪拉里從寧瑪派堪布美瓦土登座下,學習了《秘密藏續》的教法。

肉身病中‧心光乍現

晚年,堪布罹患了多發性骨髓瘤。他曾對我說,病因可能與在東南亞弘法,做過太多超薦法事有關,感嘆「信施難消」。以他的實修,我知道這是一位修行者為我顯示對因果最深刻的敬畏與反思。

歷經西醫化療、骨髓移植的痛苦過程,及藏醫、印度阿育吠陀的積極療癒,他的病情終於穩定,但身體也日漸虛弱。然而,他的心卻始終清明、樂觀。2024年,直貢法王傳授《口訣藏》法會期間,我們有幸多次長談。烈日下,他身著厚衣,顯然體內極度虛寒,但一談及佛法,便神采奕奕,數小時滴水未進。我們之中有些人已經逐漸精神渙散,他卻滔滔不絕,宛如一部行走的佛法百科全書。

那一刻,我淚眼婆娑,心中升起一個清晰的念頭:「在佛法面前,我們是病人;他,是完全沒有問題的。」我們為俗事煩惱等無明所縛,才是真的病人;而他,雖身有疾,心卻坦然住於法性光明。

後來,我請兩位港澳中醫師為他診治,澳門的醫師甫一號脈,竟瞬間進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境界。一股排山倒海而來的大悲心─那不是對自己病苦的哀憐,而是對一切眾生病苦的深切悲憫。醫師問:「我怎麼把脈,把到一個人的心裡去了?」我說,這是得到恩師加持的徵兆啊。

在他先前病危之際,對前來探望的第42任薩迦法王說:「自覺一生未能對薩迦派做出貢獻,深感慚愧。」這般以法為重的謙遜令人動容。而在我們心裡,他已是教法的巨人。

法身舍利‧利益長存

堪布蔣揚貢噶仁波切的一生,沒有叱吒風雲的名氣,沒有前呼後擁的場面。他是一位不言自威的靜默老師,一位雪域傳承深藏不露的密行者。他用近四十年的時間,陪伴我、教導我如何嚴謹地對待法教;用一生的行持,讓我知曉何為真正的「願將身心奉塵剎」;最後,用十日的「圖當」,為我們示現成就者近在咫尺而非遙不可及。

回顧恩師他的一生,就是一部關於「輪涅不二」的實修傳記。今日雖已自在回歸法界,但他那樸實而堅毅的形相,將永遠是我等弟子心中不滅的明燈。昔日法談的點滴猶在眼前,留下的數萬字的對話記錄,是他一生的心髓,猶如法身舍利,將圓滿安奉於敬信弟子的靈山之中,放光普利有情。

一生典範‧感化群生

您是否也曾感到,自己在煩惱與無明中,是個無可救藥的「病人」?

現在,請看恩師的示現。他用生命告訴我們,儘管肉身敗壞,只要心與法相應,便能超越萬物痛苦,綻放出最細微的光明。此感動,不應止於淚水,更應化為精進的動力。

祈願恩師乘願再來,廣度有情。而我們,將永遠以實修做為最好的供養,不負此生,不負師恩。

🟣跋: 恩師圓寂轉眼已七七日,時值參加《大寶伏藏》法會繁忙之際,匆促寫下此紀念文。凡有堪布相關資料者歡迎提供補充,待日後時間寬裕,再詳細整理堪布生平、著作、講授、法談筆記等與有緣佛子分享。

承恩弟子——為巴麥欽哲名義所加持者,寶持教度眾洲
2026年1月18日,《大寶伏藏》傳法第九十日
於尼泊爾俱生佛塔旁邊倩寺聖境

🟡在佛法面前我們才是真正的病人
https://youtu.be/AFH2-vaBiw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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